文学是世俗中开出的圣洁之花

2020-01-17 10:34 来源:中国六盘水网——乌蒙新报 【字体大小】:

乌蒙新报-数字报刊

何思鸣


从世俗中来,到灵魂中去。

我在应邀担任《新都市文学》执行编辑的十余年间,一直坚持两个编辑原则,一是以编发本土作家作者的优秀文学作品为主,毕竟《新都市文学》的办刊宗旨是以发掘和扶植本土文学新人为己任。二是每期适量编发省外的“名家力作”。所谓“名家”,是指活跃在中国当代文坛的知名作家;所谓“力作”,是指“名家”的优秀文学作品。两者不可缺一。毕竟《新都市文学》只是一家市级内部文学刊物,需要靠“名家力作”提高读者的支持率、关注度和影响力。

2010年8月,《新都市文学》改版。按照领导指示,《新都市文学》的开本、版式、纸张均参照《人民文学》的风格,改版这期,要多编发“名家力作”。

作为《人民文学》副主编的邱华栋,自然被我列为约稿对象之一。邱华栋是我20世纪80年代中国校园作家阵营里的诗兄。20世纪80年代,我们这群怀着文学理想的中学生诗人,写作诗歌、发表作品、创办社团、组织诗会、出版诗集,在校园内外掀起了一场中国自有新诗以来最辉煌、最壮观、最精彩和最隆重的中学生校园诗歌运动。

我给邱华栋发了一封约稿短信,信是这样写的:

华栋诗兄:您好!我所担任(特邀)执行编辑的《新都市文学》已定于2010年第4期改版,市委领导要求以《人民文学》的开本、版式等为参照,纸张、印量、发行面、稿酬等相应有所改观。肯请兄长帮忙,支持一部短篇小说,新作、旧作均可,发表与否不论,请兄长回复。我的电子邮箱:hesiming1973@163.com。谢谢。多联系。何思鸣。2010年6月22日

邱华栋很快回复:

思鸣:我们杂志请了6个作家去茅台采风,25日晚上在贵阳,不知道有没有可能一见,不方便再说,华栋。2010年6月22日

我给邱华栋回复:

华栋诗兄:您好!知道您们到遵义茅台镇采风,很高兴。沿茅台镇往赤水方向,风光秀美,您们不妨游游。遗憾的是,我所在的六盘水市文联近期开会,因有换届任务,无法请假,不能到贵阳拜访诗兄。若诗兄时间宽裕,欢迎到六盘水市作客。另外,约稿一事,不知可否?若诗兄忙,但只要应诺,我可以从您的博客上选。请诗兄明示。谢谢。敬颂。夏祺!诗弟:思鸣敬上。2010年6月23日

邱华栋返京后给我发来短信:

思鸣:稿子给你三个请挑选,是我的近作,我们已经回京了,下次有机会再去。华栋。2010年6月28日

邱华栋寄来的作品题为《邱华栋都市小说三篇》,分别为《蚁族之痛》、《琴童与建筑师》和《案例分析课》。

邱华栋是当代作家中描写城市生活最为有力的作家。作家刘震云曾在《前行者邱华栋》中敏锐地谈到,别人写故事,邱华栋写新事。在邱华栋看来,小说就是小说,小说最终靠的还是伟大的发现和想象力。于是,邱华栋在的小说中,塞进去他对当下许多问题,如社会问题、政治问题、经济问题、道德问题,包括对文学和《红楼梦》的思考和看法。在他的笔下,城市生活宛如沸腾的江河湖海,人们来来往往,奋斗歌哭,构成了新的时代风景。

2000年,邱华栋开始有意识地创作“社区人”主题小说系列。邱华栋发现,无论高楼大厦多么现代,无论一个人怎么修饰自己伪装自己,如果剥开了他们生活的外衣,每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烦恼事,甚至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情感痛点。于是,他从初开始关注城市地理学,转到关注城市病理学,研究城市人的病态、隐疾与暗伤。邱华栋抓住了急剧转型的社会中勃兴的新阶层所面临的问题与疼痛,揭示出当代生活的真相,也表达了中产阶层的困境:他们想寻找到理想的生活,想重新建立新的价值观和道德,并努力应对生活赋予他们的一切考验。作品中贯穿了对人性的探索和若隐若现的悲悯之心。

邱华栋寄来的三篇小说就是“社区人”主题小说系列。以《蚁族之痛》和《琴童与建筑师》为例,《蚁族之痛》写的是一对年轻大学生在北京拚搏无助,陷入出卖情色赚钱悲惨境地的故事,但小说以男主人公一人称叙事,最终强调人物的成长,一个男人赋予自己爱和责任的能力,于是终于在物质上也赢得了翻身。这实在是邱华栋式的男性成长信心,给予沉重故事温暖结局。男性成长的美好,无疑是邱华栋小说风格明亮的最重要理由。而《琴童与建筑师》讲述了一个感情不成熟的年轻男子,外出寻找安慰,获得一些成长领悟,回家之后与妻子重新找到感觉,怀着宁静的心情等待婴儿出生。

我在编发稿件时,感觉《琴童与建筑师》这篇小说中多处有性描写,刊发后极易引起争议,于是,只选发了《蚁族之痛》和《案例分析课》。

后来,再次向邱华栋约稿时,邱华栋在电话中戏谑道,思鸣兄弟,上次给你的三篇小说,你只选发了两篇,另一篇《琴童与建筑师》是不是因为涉及性描写就不发了?我的这篇小说又不是情色小说,文中有性描写只是为主题服务。《新都市文学》是纯文学刊物,又不是党报党刊,怎么还这样保守?!

华栋诗兄的话不无道理。在这个物欲横流、人心不古的社会,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价值取向。像曹雪芹的《红楼梦》,小说的核心其实就是以描写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的三角恋爱关系为主,其余的也多是男男女女之间谈情说笑,这不仅世俗,而且庸俗。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是那样圣洁和感天动地,可这圣洁的爱情却必须在世俗中展开,它的开始、发展和悲剧的结局都无法摆脱世俗和庸俗的氛围。即便如此,也难撼动《红楼梦》、《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两部经典著作在世界文学中的地位。《琴童与建筑师》虽然有性描写,但它是寄寓于琐细的世态人情中。况且,华栋诗兄是知名作家,又是“国刊”副主编,他绝对不会单纯地以性描写博取读者的愉悦从而毁掉自己的写作生命。文学应该超越政治,但不应回避现实。这是一个不争的写作规律。

于是,我在《新都市文学》2011年第5期编发了华栋诗兄的《琴童与建筑师》。

没想到,这篇小说发表后引起了轩然大波。

省新闻出版局原某局长到六盘水市宣讲,在下榻的凤凰祥林酒店读到了《琴童与建筑师》,连夜给文联的领导打电话,说凭这篇小说,《新都市文学》就可以停办。

文联的领导是我敬重的老师,杂志的主编是我尊敬的兄长,他们向省新闻出版局作了检讨,承担了责任,避免了《新都市文学》被查办的“浩劫”。

华栋诗兄知道这件事后,很内疚,也很诧异。他感叹道,这篇小说在《花城》发表后没有问题,我将它收入短篇小说集《可供消费的人生》(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中也没有遭到非议,为何在《新都市文学》发表后就会引发这些问题?!

是文章的问题,还是人的原因?我不想妄加评说。

文学是崇高的,也是伟大的,但它的崇高和伟大是植根于世俗和庸俗之中的。文学是世俗中开出的圣洁之花。没有世俗,就没有伟大。没有庸俗,就没有崇高。

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写过这样一段话,阅读是自由的。对每一篇作品,每一位评者和读者都会循着自己的生活经验和情感经验去阅读。但与作者的写作初衷背道而驰的理解一旦形成文字,对作者,对作品,无形中会造成一种伤害。面对浅薄和无知,我只能保持沉默和蔑视。


何思鸣简介

何思鸣,1973年3月生,贵州省织金县人。曾在中国战略导弹部队第五十五基地土建工程第三一三团政治处、中国战略导弹部队第五十五基地政治部担任新闻报道员。1986年3月开始发表文学作品,迄今已在《诗刊》、《解放军文艺》、《青年文学》、《西北军事文学》、《山花》、《北方作家》、《延安文学》、《星星诗刊》、《散文诗》、《散文诗世界》、台湾《黔人》等200余家海内外报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散文诗、报告文学、文艺理论等300余万字,出版有诗集《生命的风景》、《无醉的心绪》,散文集《沉默的远山》,报告文学集《仰望灵魂》,新闻作品集《情系水城》等,其作品多次获奖并入选选集。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中国现当代文学学会会员、贵州省散文诗学会会员、贵州省写作学会会员、六盘水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水城县作家协会副主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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